把能交給 AI 的事全交出去，一年後剩下什麼？讀《不靠人類過一年》有感
在《數位時代》當記者、後來當主編的那幾年，我收過、評過的新產品不計其數。那時候因為看過太多的產品和服務，所以「練」出了一個職業病：廠商簡報講得再漂亮，我腦中只有一個問題，這東西拿回家用一個月，還會留在桌上嗎？
所以翻開《不靠人類過一年（另開新分頁）》的序，我很快就有一種同行的熟悉感。
作者喬安娜．斯特恩（Joanna Stern）在《華爾街日報》寫了十二年個人科技專欄，得過艾美獎。她說自己這些年最快樂的工作，向來是與科技共處，而不是在場邊訪問高階主管、做筆記。為了測試元宇宙，她在飯店房間戴著 VR 頭盔過了整整二十四小時；為了測試手機是否耐摔，她用無人機把手機從三十層樓高丟下去。
這次她玩得更大：從 2025 年 1 月 1 日零點起，連續十二個月，把 AI 塞進生活的每一個角落。
一場在真實生活裡做的實驗
書裡描述的極致 AI 生活，畫面顯得很荒謬。AI 機器狗在鄰居家的杜鵑花上抬腿，AI 太陽眼鏡在她耳邊介紹路邊的蟲子，手腕上的 AI 手環把一路上的對話錄下來、整理成待辦清單；院子裡有 AI 除草機在轉圈，地下室有機器人在摺 T 恤，床邊放著一本完全由 AI 寫的小說。
她也沒有把實驗關在實驗室裡。書中會出現她真實的兩個兒子、妻子、愛犬，還有她母親與癌症搏鬥的經歷。醫師約診、送小孩上學、出差、截稿，全都是實驗現場。
全書按四季推進：冬天把身體交給 AI，實測 AI 醫師與人類醫師的差距；春天交出方向盤，全家去坐了三十多趟 Waymo 自駕車；夏天把家務與工作裡最煩的苦差事外包；秋天則讓 AI 走進思想與心靈，扮演諮商心理師，甚至伴侶。
我覺得這個順序排得很聰明。交出去的東西愈來愈私密，從身體、生命安全、時間，一路走到情感。讀者跟著季節往前，會自然地感覺到那條界線在哪裡被越過。
▲ 斯特恩的 AI 年依四季推進，交出去的東西從可量測的身體，一路走到最私密的情感
我最想帶走的，是她的三條準則
坦白說，這類用 AI 過一段日子的實驗，網路上不算少見。讓這本書站得住腳的，是她在序裡先訂好的三條行動準則。
▲ 三條準則各回答一個問題，合起來是一套保住判斷力的紀律
準則一：永遠在測試
她測試了一百多種產品，聊天機器人、AI 眼鏡、AI 項鍊、家用機器人、AI 玩具、AI 私人教練都在內，同時訪問了將近兩百人。規則只有一句：有用就留著，沒用就丟掉。
她也會隨時喊停。有一陣子她讓 AI 自動回覆每一則簡訊和 E-mail，後來發現這根本是一條通往失業與離婚的捷徑，就停了。
這句話我讀了笑出來，但笑完有點心虛。我自己在一人公司裡把很多事交給 AI 代理人，最常提醒學員的也是這件事：能自動化的事很多，該自動化的事少得多。對外溝通是最容易出事的一塊，因為對方收到的不只是內容，還有你願不願意親自回覆的那份態度。
準則二：設立評測基準線
這條準則是我認為全書最有價值的方法論。她說科技只有在超越它所取代的舊事物時，才稱得上令人驚艷。所以每測一項工具，她都會問：這真的比人類的版本更有幫助嗎？
她聘請了一位人類研究助理，再用 AI 研究助理取代她；她比較機器人按摩師和人類按摩師；她親眼看到 AI 放射科醫師標記出一個病灶，而人類醫師判斷是良性。
這讓我想起當年評測產品的基本功：沒有對照組的評測，只是在寫心得。
我在企業與學校上 AI 課時，最常看到的狀況剛好相反。大家看 AI 做出一份簡報、一篇文章就驚呼連連，卻很少有人問：跟你原本自己做、或請同事做的版本比，到底好在哪裡？省下的時間，有沒有又花在檢查與修改上？少了這條基準線，很容易被機器竟然做得到的驚喜帶著走。
準則三：記錄代價
第三條最容易被忽略。她說的代價不只是訂閱費，還有時間、隱私，以及更隱晦的東西。
序裡有個細節讓我特別有感：她請 ChatGPT 摘要學術論文，摘要看起來自信滿滿，內容卻完全錯誤，為了修正它，她得多花四個步驟，反而不如一開始自己把論文讀完。
這幾年我在大學和研究所教 AI 輔助學術研究，設計《AI 學術研究 Prompt 手冊（另開新分頁）》時，用七篇論文跑了一百二十次實測，花最多力氣的就是查核：哪些地方 AI 會講得頭頭是道、其實沒有根據。她遇到的狀況，研究生幾乎每天都在遇。AI 省下的時間，常常會用另一種形式還回來。
她還問了兩個更難回答的問題。和 AI 諮商心理師聊完後，她真的覺得好多了嗎，還是只是情感上被敷衍了？讓 AI 一直幫她編輯、簡化文字，會不會讓這本書失去它原本該有的樣子？畢竟寫作的價值，有一部分就藏在那段更慢、更有餘裕反思的過程裡。
我自己寫書時也常常卡在這裡。AI 可以幫我把一段話改得更順，但有時候卡住的那幾天，正是我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說什麼的時候。
目錄先透露了答案的方向
這本書的目錄本身就很好看。排在序前面的第一篇，是〈AI 如何被使用於本書創作〉。一本談 AI 的書，先交代自己怎麼用 AI，這個順序我很欣賞。這也是我這一年在學術圈一直推廣的觀念：用了 AI 就照實說明，說清楚用在哪裡、怎麼查核。
再往下翻，有幾個標題讓我很想先跳過去讀：〈GPT 醫師：成績單〉、〈被 GPT 用煤氣燈效應操控〉、〈AI 偽學習〉、〈ChatGPT 叫我辭職〉。光看標題就知道，她沒打算寫一本讚美 AI 的書，也沒打算寫一本唱衰 AI 的書。Freddy 在推薦語裡說這本書是一帖解酒劑，我覺得很貼切。
書中也收錄她和比爾．蓋茲、山姆．奧特曼、Anthropic 執行長達里歐．阿莫戴等人的訪談，不談估值與軍備競賽，只談普通人該怎麼用 AI 過日子。序裡引了蓋茲一句很誠實的話：這項技術在未來五年內肯定會迎來巨大的劇變，但過了那段時間之後，就再也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。
從無人公司的角度讀這本書
我正在寫的《AI 無人公司》，談的是一個人怎麼靠 AI 代理人把公司營運起來。斯特恩做的，某種意義上是生活版的同一件事：一個人能把多少事交給機器？
讀完序，我覺得我們最後會走到同一個問題：交出去之後，自己還剩下什麼？
她在序裡列了四個問題，希望讀者讀完能回答，最後一題是：我該如何確保自己不會也變成機器人？
我自己的答案很簡單：把執行交出去，把判斷留下來。AI 可以替我整理資料、起草、排程、回覆例行詢問，但要做哪件事、不做哪件事、這個結果夠不夠好，這些判斷一旦也交出去，人就真的只剩下按確認鍵的功能了。斯特恩的三條準則，說穿了就是一套保住判斷力的紀律：持續測試，才知道它到底行不行；設基準線，才知道它有沒有比人好；記錄代價，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麼。
▲ AI 交出成果，人決定收下還是退回修改；判斷這一欄不外包
她還提到另一個讓我很在意的觀察。她四歲的兒子最近跟她要一張自己和機器狗的合照，想裱框起來。她說，這群孩子長大後，註定會錯過「世界上的電腦不如人類聰明」的那個時代。
身為教育工作者，這句話我讀了很久。我們這一代人在學怎麼用 AI，下一代則是從一開始就和它一起長大。該教給他們的，可能不是哪個工具怎麼用，而是斯特恩這一整年在做的事：保持好奇，親自試，然後誠實記下哪些有用、哪些沒用、哪些不該交出去。
這本書適合誰
斯特恩自己把讀者分成兩組：一組已經很熟 AI，只想看她的瘋狂冒險；另一組常聽人講 AI，想知道它到底會怎麼影響自己的生活。我覺得兩組都會讀得很開心，另外再加三種人：
- 正在導入 AI 的主管與經營者：三條準則可以直接拿來當團隊評估工具的檢查表，尤其是基準線那一條
- 老師與家長：書裡透過孩子的眼睛看 AI，是我很少在其他 AI 書裡看到的角度
- 對 AI 感到焦慮的人：她不吹捧也不恐嚇，用幽默把很多誇大的說法拉回地面
書裡引用了美國華頓商學院教授伊森．莫利克（另開新分頁）（Ethan Mollick）的一句話：「請記住，這已經是你這輩子用過最爛的AI了。」斯特恩接著補了一句我很喜歡的態度：當某個產品根本做不到它吹噓的功能時，她絕不允許廠商拿這條定律當藉口。
工具會一直變好，但要不要交出去、交多少，這個決定還是在我們自己手上。有興趣的朋友，可以從這裡入手《不靠人類過一年（另開新分頁）》。
📖 書籍資訊
- 書名：《不靠人類過一年：華爾街記者365日全AI生活實錄（另開新分頁）》
- 原文書名：I Am Not a Robot: My Year Using AI to Do (Almost) Everything
- 作者：喬安娜．斯特恩
- 譯者：潘榮美
- 出版社：遠流
- 出版日期：2026 年 10 月 29 日
延伸閱讀：同樣談在 AI 時代怎麼當經營者，我也寫過〈經營一間公司，到底需要幾個人？〉。
讀完，下一步
把內容做成一套系統
AI 內容產製系統工作坊
一份素材，自動產出六種格式
繼續讀：Vista 推薦書單動手試：AI 協作界線卡（另開新分頁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