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的 AI 老師,不急著給答案

本文原發表於《Vista 電子報(另開新分頁)》No.160
哈囉,你好!
這篇文章寫在一個難得空白的星期四。
行事曆上今天什麼都沒有,但接下來幾天的課排得很滿。
所以這幾天,我幾乎都在做簡報。星期三一天之內,三個簡報專案加起來推了十幾次更新。晚上覆盤時,我寫了一句:課前把教學簡報做完,週末就能專心講。
在製作這些簡報的空檔,我讀到一則新聞,覺得很值得跟你分享。它剛好把我這一陣子在課堂上反覆講的一件事,說得很清楚。
一個刻意不給答案的 AI
上週,2026 資訊月暨臺灣教育科技展(另開新分頁)在臺北世貿一館登場。
開展前,中央社報導了教育部要在展場展示的 AI 學習夥伴「e度(另開新分頁)」。這是因材網開發的工具,這次發布了四項新功能。報導裡有一段話,我讀了兩次:
市面上的 AI 工具往往直接給答案,外界擔心學生會因此產生依賴。e度的做法是,學生提問時,它不直接給答案,而是透過舉例、引導概念,再搭配明示、暗示和詳解步驟,一步一步替學生搭起學習的鷹架。
新功能裡還有一項,是根據學生的答題狀況、學習速度和常犯的錯誤類型,分析每個人的學習卡點,幫學生找到卡住的地方。
我不打算在這裡評論這個工具好不好用,因為我還沒有實際用過。但它背後的設計想法,我非常認同:一個好的 AI 老師,最重要的能力,或許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要急著給答案。
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,做起來卻很難。因為 AI 最擅長的,就是給答案,而且給得又快又好看。
研究生最常見的一句提示詞
這週二,我在研究者基地發了一篇新文章,題目是〈用 AI 找文獻,別再叫它「給我十篇」(另開新分頁)〉。
寫這篇文章,是因為我在課堂上,看過同學們太多次的相似畫面:打開 AI 工具,在對話框裡輸入「請給我十篇關於某某主題的文獻」。
AI 也很配合。十筆書目整整齊齊,作者、年份、期刊、卷期一應俱全。
問題是,其中有幾筆,你在任何學術資料庫裡都找不到。
這不是我在嚇唬你。2023 年有一篇發表在 Scientific Reports 的研究,請 GPT-3.5 和 GPT-4 針對 42 個主題各寫一篇短文獻回顧,再把 636 筆參考文獻逐筆查證。結果 GPT-3.5 列出的文獻,有 55% 是捏造的;GPT-4 也還有 18%。
那是兩、三年前的模型,現在的工具已經進步很多。但把 AI 當成資料庫來用,這個用法本身的風險還在。
AI 沒有壞掉,是我們把它放錯了位置。
把找文獻,想成畫一張星圖
我在那篇文章裡用了一個比喻:文獻是一張星圖。
每一篇論文是一顆星星,論文之間的引用是連線,一群彼此引用的論文圍在一起,就是一個星座,也就是一個研究領域。你要做的,是自己把這張圖畫出來。AI 最適合的角色,是陪你看地圖的嚮導。
具體來說,我把它拆成五個步驟:
- 先看全景。陌生的領域,連該查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時候,先用史丹佛大學的 STORM 這類工具,讓它整理出一篇附引用的長文。這篇長文只拿來看大綱、追來源、圈出陌生的名詞,不直接引用。
- 拆解關鍵字。這一步才是 ChatGPT、Gemini、Claude 這類通用 AI 真正派得上用場的地方。請它幫你把題目拆成幾組英文關鍵字,再組成布林檢索式。
- 換地方搜。把檢索式拿到 ERIC、臺灣博碩士論文知識加值系統、華藝這些學術資料庫去查。
- 追引用線。挑一篇關鍵論文當種子,用 Connected Papers 找出它前後相關的研究。
- 收進文獻庫。把找到的文獻收進 Zotero(另開新分頁),核心的 PDF 放進 Gemini Notebook(另開新分頁) 追問,每一個回答都點回原文核對。
我在那篇文章裡舉了一個例子:題目是「家長滑手機,會影響幼兒的親子互動嗎?」
很多人會直接拿「家長」「手機」「親子互動」去翻成英文,結果搜出一堆不相干的東西。但如果請 AI 幫忙拆關鍵字,它會告訴你,學界有一個專門的詞,叫 technoference,指的是科技產品干擾人際互動的現象。
光是知道這個詞,搜尋結果就會完全不同。
你看,同樣是 AI,一種用法是讓它直接給你十篇文獻,你拿到的是一份看起來很完整、其實不能信任的清單。另一種用法,是讓它告訴你該怎麼找,你拿到的是一個你自己會用的方法。
這跟 e度刻意不給答案,是同一個道理。
卡點,通常不在你以為的地方
e度的另一個新功能,是診斷學習卡點。讀到這裡,我想到自己這幾年上課的經驗。
學生卡住的地方,常常不在他們以為的地方。
研究生以為自己卡在找不到文獻,其實卡在不知道這個現象在學界叫什麼。上班族以為自己卡在不會用 AI,其實卡在說不清楚自己要什麼。老師以為自己卡在不會寫程式,其實卡在不確定哪一件事值得交給 AI 做。
這也是為什麼,我現在備課時,會花很多力氣在想:這群人最可能卡在哪裡?
這個週末到下週二,我要面對的是四種很不一樣的聽眾。
星期六在某大學,面對一群教育系的博士班同學。我要講的主題,就是 AI 協助文獻探索。博士生的卡點,多半不是不會用工具,而是用了工具之後,不知道該信任到什麼程度。所以那一整天,我會花很多時間在查證與核對。
星期日在某護專,聽眾是護理背景的老師和學生。醫療的情境容錯空間很小,AI 給的任何一句建議,都要清楚知道它的來源和限制。
下週一、週二,是兩天的教師工作坊,一天講 AI 學術研究與寫作,一天講 Vibe Coding。我替這兩天各準備了一份簡報。老師們的卡點,通常是時間:每天要備課、改作業、處理學生的事,真正能拿來學新工具的時間很少。所以這兩份簡報裡,每一個練習都要能在下課後馬上用到自己的課堂上。
另外,我也替一所科技大學的職涯講座,做了一份豐富的簡報,題目是〈別再瞎忙:高效工作者都在練的十個習慣〉。這一場的聽眾是即將進入職場的大學生,他們的卡點,往往是事情很多,但分不清楚哪些事最重要。
四種聽眾,可能會遇到四種不同的瓶頸。簡報裡的工具可能有重疊,但切入的方式完全不同。
我覺得這就是老師這個工作,最難被 AI 取代的地方。AI 可以把內容整理得很好,但要判斷眼前這群人卡在哪裡、該從哪裡開始講,還是需要有人在現場看著他們的表情。
打樣之前,最後一次修潤的機會
這週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:我的新書《AI 無人公司》,進入了打樣前的最後一次修改。
出版社的編輯提醒我,打樣之後只能改錯字,不能再修潤文句。換句話說,這是我最後一次可以調整這本書的機會。
我必須說,做到第四、第五次校對,人是會疲乏的。同樣的段落讀了很多遍,眼睛會自動跳過熟悉的句子,腦子也會一直想:這樣應該可以了吧。
這時候,我反而會刻意請 AI 幫忙,但不是請它幫我改稿。
我請它做的是找問題:前後章節的說法有沒有矛盾?同一個名詞,前面和後面的寫法一不一樣?哪一段的數字和日期需要再確認?它列出來的每一條,我都會自己回到原稿裡看一次,再決定要不要改。
改不改,由我決定。AI 負責的,是幫我看見那些我已經看不見的地方。
這跟前面講的 e度和文獻星圖,其實也是同一件事。AI 最有價值的時候,往往不是它替你完成工作的時候,而是它幫你看見自己卡在哪裡的時候。
明天,到電臺分享一本書
明天上午,我要到電臺接受訪問,跟主持人聊一本我上個月寫過心得的好書:《不靠人類過一年》。
作者喬安娜.斯特恩是《華爾街日報》的科技記者。她用了一整年,把健康、交通、家務、工作,甚至心理諮商,全部交給 AI,測了一百多種產品,訪問了將近兩百人。
我在書評裡寫過,這本書最值得帶走的,不是哪一個工具好用,而是她替自己訂的三條準則:永遠在測試、設立評測基準線、記錄代價。
第三條,是我最常在課堂上引用的一條。把一件事交給 AI,一定有代價。有時候代價是錢,有時候是時間,有時候是你自己的能力慢慢退化。
e度不直接給學生答案,某種程度上,就是在替學生記錄這個代價:如果每一題都直接拿到答案,學生付出的代價,就是失去了自己想出答案的那個過程。
如果你還沒讀過那篇書評,可以從這裡看:
這篇文章,你可以帶走的三件事
最後,整理一下這篇文章的重點:
- 用 AI 找文獻,不要請它直接給你十篇論文。請它幫你拆關鍵字、組檢索式,再自己到學術資料庫去查。
- 學新東西卡住的時候,先問自己:我真的卡在我以為的地方嗎?很多時候,真正的卡點,是一個你還不知道的名詞,或是一個你還沒說清楚的需求。
- 改稿改到疲乏的時候,請 AI 幫你找問題,而不是請它幫你改。找到問題之後,要不要改,由你決定。
最近的幾件事
用 AI 找文獻的五個步驟,完整版在這裡
這篇文章提到的文獻星圖,原文裡有每一步的工具現況、可以直接照抄的提示詞,還有一支兩分半的教學動畫。如果你身邊有正在寫論文的同學,歡迎轉給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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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書頁面上有一個五問小測驗,也可以登記上市通知,書一出來就會通知你。
最後,想聽聽你的故事
你最近一次用 AI 卡住,是卡在哪裡?後來回頭看,那真的是你當時以為的地方嗎?
歡迎留言告訴我。我們下次見!
Vista
讀完,下一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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