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讀《孫運璿傳》：那個用工程師精神，把臺灣扛起來的人
我家書架上有一本書，書背已經泛黃，書頁邊緣甚至有點脆裂，那是 1989 年天下雜誌出版的《孫運璿傳》。
我清楚記得那一年，這本書剛上架，我就立刻跑去買了一本回家。當時我還很年輕，但對這位前行政院長孫運璿先生為臺灣所做的貢獻，已經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。後來在求學、工作、做內容創作的過程中，這本書時不時會被我從書架上抽出來翻一翻。
事隔多年，最近因為新版重新上市，我又把這本書認真讀了一遍。三十多年前讀，是仰望一位從工程師走到行政院長的傳奇人物；三十多年後再讀，我看到的卻是另一件事——他身上那股最樸實、最不花俏的工程師精神，正是這個時代愈來愈稀缺的東西。
▲ 1989 年初版的《孫運璿傳》，由楊艾俐執筆，是我書架上少數陪我超過三十年的書。
一個工程師，怎麼把一座島扛起來
不熟悉這段歷史的朋友，可能對孫運璿這個名字稍微陌生，所以容我先做個簡短的背景介紹。
孫運璿是山東人，1934 年從哈爾濱工業大學電機系畢業，戰後來臺灣接收臺灣電力公司。當時全臺灣的電力系統因戰火幾近癱瘓，他帶著一群年輕工程師，硬是在半年內把全臺電力恢復了八成以上。
這只是序章。後來他歷任交通部長、經濟部長，最後做到行政院長。他主導的事業，每一件都改變了臺灣後半個世紀的命運：
- 推動十大建設，把臺灣的基礎建設一次拉到工業化國家水準。
- 1973 年成立工研院（ITRI），把臺灣的科技研發能量集中起來。
- 1980 年催生新竹科學園區，奠定臺灣半導體產業的根基。
- 從美國 RCA 引進積體電路技術，讓臺積電、聯電這些後來成為世界級企業的種子，得以發芽。
今天，我們為臺灣的「護國神山」感到驕傲，可別忘了當初那塊地基，是因為他在擔任經濟部長期間，力排眾議從美國 RCA 引進技術，並成立工業技術研究院，才促成臺灣科技產業從勞力密集轉向技術密集發展。
工程師精神，到底是什麼？
讀完這本書你會發現，孫運璿從頭到尾沒有變過。他從電力公司的小工程師，到一國的行政院長，骨子裡都還是同一個人。
那個人是什麼樣子呢？
他務實。書裡記載一個小故事：他剛接電力公司的時候，每天最早到、最晚走，自己跑工地，自己看圖紙，自己跟工人吃飯。他不是擺出來給人看的，他真的覺得，搞清楚問題的最好辦法，就是親自下場。
他誠實。在那個官商往來複雜的年代，他堅持一條規矩：經手的工程，自己一毛錢都不能拿。書裡寫到他擔任行政院長時，家裡的房子是租的，連退休後都沒有房產。這種事在今天聽起來像神話，但他做了一輩子。
他專注。他不在乎政治算計，不講華麗辭藻，只關心一件事：問題有沒有被解決。建電廠就把電廠蓋好，引進半導體技術就把技術引進來，做十大建設就把建設做完。他的人生哲學，可以濃縮成一句工程師會說的話：It just works。
這幾個特質，在書裡反覆出現。我重讀時最有感的是，這些本來應該是領導者的本分，今天卻變成了奢侈品。
三十年後重讀，我看到三件以前沒看到的事
老實說，1989 年的我看《孫運璿傳》，看到的是傳奇——一個外省青年來到臺灣，從零開始，最後當上行政院長。
三十多年後再看，我已經做過內容創作、教過很多學員，再讀同一本書，反而看到三件以前沒看懂的事。
第一件事：他懂得「先把事情做對，再把事情做大」
孫運璿在電力公司那段歲月，其實是他職涯的地基期。
外人看來，也許會覺得他怎麼坐上了行政院長那個位子，才開始發光發熱？但如果你熟讀傳記，就會發現他在 30 歲前，就已經把怎麼讓一個系統從崩潰狀態起死回生的這件事練到極致。後面所有看起來很厲害的決策，都建立在那段苦工上。
這點對今天的創作者、創業者、AI 時代的工作者，其實非常受用。我在做個人品牌諮詢時最常看到的問題，就是有人想直接跳過把事情做對的階段，急著把事情做大。但孫運璿用一輩子證明：如果地基沒打好，樓蓋得愈高就愈危險。
第二件事：他願意做「看不到收成的事」
成立工研院、新竹科學園區和引進半導體技術，這幾件事在當年都被質疑過。
「臺灣搞什麼半導體？我們連電視機都做不好。」這是當年很多人的看法。
但孫運璿不為所動。他相信工程師的判斷：技術趨勢看得對，現在不做，三十年後會後悔。結果呢？三十年後，臺積電市值超過所有人當年的想像。
書裡有一段我反覆讀了好幾次：他親自打越洋電話遊說海外華人科技人才回臺灣，當時很多人嫌新竹偏遠、薪水不高，他就一個一個去說服。那個耐心，跟工程師調試一臺機器到正常運轉的耐心，是同一種。
我重讀這段，想到自己最近做的事：寫長文、做電子報、教 Vibe Coding 和做一人公司教練。乍看之下，這些都是看不到立刻收成的事。但孫運璿提醒了我：值得做的事，多半都是這樣。
第三件事：工程師精神，是 AI 時代最稀缺的東西
我承認，這是我重讀這本書最大的衝擊。
我們現在身處在一個 AI 把一切都加速的時代，舉凡寫文章、寫程式、做簡報與做設計等所有可以標準化的產出，AI 都能在幾秒鐘內生出來。聽起來很美好，對不對？
但你仔細看，今天最稀缺的，反而是不依賴 AI 也能把問題搞清楚的能力。是務實、是專注、是願意把手弄髒、是把一個複雜系統拆解到根本，再一塊一塊重組起來。
這些，全部都是工程師精神。
換個角度說，AI 把執行變便宜了，所以判斷就變貴了。會判斷的人，不是那些只會用 AI 的人，而是那些骨子裡有工程師思維的人——他們知道一個系統長什麼樣、會在哪裡容易故障，還有應該怎麼修？
孫運璿那一代，沒有 AI、沒有 Google，更沒有 ChatGPT。他們靠的是把問題拆解、把資源調度、把人組織起來，最後把事情做出來。
這套能力，到今天一點都沒有過時，反而因為太多人想用 AI 走捷徑，更顯珍貴。
一個工程師留給我們的功課
我重讀《孫運璿傳》的期間，正好有機會路過新竹科學園區。我特地在那邊停了一下，望著那些高樓和廠房，心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。
這片土地上每一棟看起來理所當然的建築，背後都有當年某個人冒著風險拍板的決定。其中很多決定，是孫運璿這樣的人做的。他們沒有等到一切條件都成熟才行動，他們是用行動把條件做出來。
如果要從這本書學到什麼的話，我會說：
工程師精神不是一種職業屬性，而是一種看世界的方式。它相信問題可以被拆解，相信複雜可以被組織，相信只要你願意一直做下去，沒有什麼系統是修不好的。
對我來說，在 1989 年的時候讀這本書，它就是一本人物傳記。
但在 2026 年的今天讀，它無疑是給每一個正在 AI 浪潮裡摸索方向的人，一份扎實的提醒。
誰適合讀這本書？
- 想了解臺灣戰後經濟奇蹟為什麼會發生的人。
- 在 AI 時代，想找回扎實閱讀與做事的節奏的人。
- 正在研發技術、做產品與從事基礎建設，覺得自己的工作不容易被外界看見的工程師、研究人員、教育工作者。
- 想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領導者的人——尤其是現在的我們，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這種典範。
如果你跟我一樣，書架上還留著 1989 年那本舊版，那這次有機會重讀新版的《孫運璿傳》，會是一次很特別的對照。如果你是第一次接觸這本書，那更恭喜你——因為，你很幸運地正準備認識一位，至今仍在臺灣每一個半導體晶片、每一條高速公路和每一個科學園區裡留著影子的工程師。
置身 AI 時代，我很樂意推薦大家閱讀《孫運璿傳》（楊艾俐 著，天下雜誌出版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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