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城的孩子,讀風城的一甲子:《新竹清華一甲子》讀書心得

從新竹說起
雖然在臺北住了大半輩子,但我其實是新竹人。對在新竹長大的孩子來說,清華大學從來不只是一所大學的名字,而是一種驕傲。它就在我們生活的地圖上,是週末的去處,也是長輩口中「會念書的孩子要去的地方」。
所以,當我有幸拜讀陳力俊院士的《新竹清華一甲子:陳力俊的教育人生與治校思考(另開新分頁)》,自然會讀得比一般回憶錄更慢一些。書裡出現的竹師附小、新竹中學、光復路上的清華校園,都是我熟悉的地名;那些地名背後的歲月,則是我出生前後新竹真實的樣子。讀這本書,像是聽一位同鄉長輩從頭講起這座城市與這所大學一起長大的故事。
家母口中的陳院士
這本書對我還有另一層私人的意義。家母周秀玉曾與陳院士的令堂在經濟部聯合工業研究所共事。因為這層緣分,陳院士對我們家來說並不是報紙上遙遠的「院士」或「校長」,而是母親偶爾提起的故舊友人。
特別感謝陳院士贈書,得以在第一時間拜讀大作。帶著這層淵源讀書,書中第一部寫家國離散與新竹少年的章節,讀來格外有溫度。我在字裡行間認出的,不只是一位學者的成長史,也是一個新竹家庭在大時代裡如何相互扶持、彼此成全的故事。
離散是起點
全書從一九四九年寫起。陳院士隨母親與三名手足撤退來臺,與留在大陸的父親失去聯絡,直到二十多年後父子才在美國重逢,而母親已在前一年病逝。這段開頭寫得克制,卻是全書最重的一塊石頭。
讀到這裡我想起,戰後來臺的許多家庭,都有類似的空缺與遺憾。一位母親獨自帶著四個孩子在新竹落腳,把孩子一個個送進臺大,後來成為院士、成為大學校長。這樣的家庭故事,本身就是臺灣戰後社會的縮影。書中描述大一時二姊在臺大植物病蟲害系、哥哥在電機系,三姊弟不時在校園相聚「稍解思家之情」,短短一句,讀來令人動容。
新竹給他的教育底色
我特別喜歡第一、二部寫竹師附小與新竹中學的章節。高梓校長「健康快樂」的辦學理念,辛志平校長「誠慧健毅」、五育並重的治校方式,是許多新竹人共同的教育記憶。
陳院士在書中說明,這些理念影響了他日後的治學態度。讀完全書再回頭看,這條線索非常清楚:他在新竹受的是五育並重的教育,後來當上校長,推動的是「開放、卓越、永續」,關心的是高中生能不能提早接觸學術(高中學術列車),在意的是大學與社會之間的連結。他把在新竹受過的好教育,又還給了新竹與臺灣。附錄收錄〈生命之句紀念辛志平校長〉,也看得出這份師恩他一輩子都記得。
臺大與留學歲月:讀書人的養成
書中臺大的段落有不少讓我會心一笑的細節。新生訓練第一場演講講九一八事變,他坦白說「頗感失望」;男生第七宿舍八人一間、晚上十點熄燈,不習慣就搬出去住;大一暑假留校當家教,順便去補習班學德文,後來赴美考第二外語果然派上用場。這些細節不是什麼豐功偉業,卻很真實,讓人看見一位認真的年輕人如何替自己安排學習。
更動人的是信義學舍的室友劉容生與王山,後來都成了終生好友,劉容生更在他擔任清華校長時被延攬為副校長。一段大學時代的室友情誼,走到幾十年後共同治理一所大學,讀到這裡我很羨慕那個年代的人情與信任。
之後他赴美在明尼蘇達、柏克萊攻讀學位,投入電子顯微鏡與材料科學研究,又在 UCLA、康乃爾、全錄研究中心工作,一九七七年返國任教清華。從此將近五十年,他的人生與清華分不開。
清華百年的掌舵者
二〇一〇年陳院士出任清華校長,任內遇上清華建校百年。書中談到清華百人會、級分制改革、侯金堆講座、永續基金,以及清華成為首所獲得國家品質獎的公立大學。對新竹人來說,梅竹賽是從小聽到大的盛事,書中提到他任內推動梅竹賽相關調整,讓我很想更了解校長視角下的考量。
史欽泰先生在推薦序裡寫到,他和陳院士在清華百年校慶的遊藝活動中當了「一天的書法同學」。這個小故事讓我看見書裡另一面的陳院士:學術大師、大學校長之外,也是一位對新事物保有興致的人。
把人生還給教育
作者序的標題是〈把人生還給教育〉。讀完全書,我覺得這七個字是最好的總結。從戰亂童年到清華校長,從電子顯微鏡到人工智慧政策討論,他指導逾百位博士生,卸任後仍持續教學、書寫與公共服務。他受過的教育成全了他,他再用一生把這份成全傳下去。
對我這個新竹人來說,這本書讓清華大學在我心中多了一層意義。它不再只是童年記憶裡的校園風景,而是一群人用一甲子的時間,一點一點撐起一座城市教育理想的地方。而因為家母與陳家的那段緣分,我也覺得自己和這段歷史之間,多了一條細細的、溫暖的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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