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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好友永錫用 AI 寫一本書:當卡片盒長出了第三隻手

看好友永錫用 AI 寫一本書:當卡片盒長出了第三隻手

看好友永錫用 AI 寫一本書:當卡片盒長出了第三隻手

今天晚上,我泡了杯茶,點開永錫的線上直播。

說起張永錫,認識他很多年了。早些年他在誠品南西的生活實驗室講「來自日本的手帳工作法」,我排除萬難跑去聽;他那本《不成功,因為你太快》出版時,我還在文具館看到新書陳列,心裡偷偷羨慕。所以這次他說要分享「我現在怎麼用 AI 寫一本書」,我幾乎是立刻就把行事曆清出來——畢竟,看一個寫了多年卡片的人,怎麼把他的方法搬進 AI,這種事不是天天有。

而且,他開場就丟了一個我很難拒絕的交換條件:開麥分享心得的人,他就送出這本書的電子書連結;條件是——你得看完,然後寫一篇心得給他。

「因為 AI 最困難的,就是它不知道人類真正的感受是什麼。」永錫說,「你問它『這篇文章最讓你有感受的地方在哪』,它每次都是硬掰的,它根本沒有感受。所以我需要真人的感受。」

嗯,這篇文章,某種程度上就是我交的作業。

他把一本書,變成了一張世界航運地圖

永錫示範的第一件事,是把書稿丟進一套叫 TheBrain 的軟體。

這套軟體有三十年歷史,可是它跟我們熟悉的「資料夾加檔案」完全是兩個物種。資料夾是線性的、樹枝狀的;TheBrain 是網狀的,像一張蜘蛛網——而且,它現在接上了 AI。

他打開一張腦圖,跟我們說:你把它想成一張世界航運地圖。高雄港、香港、洛杉磯港……每一個港口,可能是一個九宮格,也可能是一個八十一宮格,它就是一個「點」。可是重點從來不是某個港口多大,而是港口與港口之間那些串連起來的航線

他說了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:整個東亞為什麼能從「東亞病夫」變成經濟愈來愈好?就是因為有航運,互通有無。卡片盒也是一樣——一開始是一張一張孤零零的卡片,慢慢連結成越來越長的思路,思路跟思路再交織成網。就像樹根,長到一定程度會盤根糾錯,那一瞬間,你在這張知識網裡移動的速度,會快上好幾倍。

打個比方,過去我們寫文章,是在一座座孤島之間划船;現在永錫做的事,是在這些島之間鋪好航道。船還是你開的,但你不必每次都從零開始划。

真正讓我「哇」出來的,是語意搜尋

永錫拆解了在書裡找東西的三種方式,我覺得很值得每個做知識工作的人記下來。

第一種叫章節搜尋——你記得某個概念在 3.2.5,就直接翻過去。前提是你看過這本書。第二種叫精確搜尋——你知道書裡有「梅棹忠夫」這個罕見的名字,就搜這個字。他說了一句很有畫面的話:「我常常買一本書,目的就是為了搜一個字。」Kindle 就能做到這兩種。

可是第三種,Kindle 做不到——語意搜尋

你根本不知道書裡確切的用字,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,丟一句自然語言給它,它就能找。永錫當場示範:他問 TheBrain 的 AI,「比較『全系統』腦圖裡,九宮格和八十一宮格的不同」,這題其實有點難,AI 得在書裡找出兩條思考路徑,再把它們的對應關係拼出來。他補了一句很誠實的話:就算書裡實際上沒有這個字,它也會找相近的東西「硬掰」拼起來,生成一段文本給你——這就是「生成」。

老實說,看到這一段,我心裡是有點震動的。我自己也在寫一本書,書稿散在各處,腦袋裡常常有「我記得我好像在哪裡寫過類似的東西」的感覺,卻怎麼也撈不出來。語意搜尋撈的,正是那個「好像」。它撈的不是關鍵字,而是你模糊的直覺。

FIRE:把偶然走出來的小路,走成高速公路

整場分享的骨架,是永錫書裡的一個章節,叫 FIRE 法則。火,比較像是開火、開槍的意思。我幫他和我自己各記了一份筆記:

  • F(Fleeting/編號):臨時筆記與編號系統。他講了一個我特別喜歡的歷史——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維也納,為了徵兵,才開始幫每一棟房子編門牌;日本也是,臺中的東西南北區、西屯南屯北屯,本質上就是為了行政與徵兵的編號。魯曼用三十年,幫九萬張卡片編了九萬個號碼。說穿了,編號不是為了整齊,而是為了「找得到」。
  • I(Index/關鍵字):他列了 81 個關鍵字、8 本核心參考書,請 AI 用向量的「權重」幫他排出每個章節最重的字,再人工微調。
  • R(Root/路徑):這是他自己說「今天最重要」的部分。他原本叫它 Reference、Relationship,最近終於換了一個更滿意的字——Root,根,也就是路徑。把偶然發現的小路,反覆走、走成柏油路,再走成高速公路,甚至一條世界級的航道。R,才是知識的深層脈絡。
  • E(E-book/電子書):最後變成可以送你、可以閱讀的成品。

我特別有感的是 R。永錫說,一本只有目錄、卻沒有索引,而且兩者關係沒做好的書,稱不上好書。他用了一個吊床的比喻:吊床要綁在兩棵樹之間,只有一邊,你怎麼可能舒服地躺著?目錄和索引,就是那兩棵樹。

卡片盒的第三隻手:半人馬

如果說這場分享只讓我帶走一個概念,那會是「半人馬卡片盒」。

永錫把卡片盒的演化分成三段:紙本的(魯曼那一代,純手寫,三十年九萬張)、數位的(Obsidian、Hypertext,搬上電腦)、以及第三代——半人馬,人再加上 Agent。語意搜尋、自動分類、自動上標籤,這些在魯曼的紙本上可能要花三四個小時,在電腦卡片盒也很難做好,可是交給 AI,幾秒鐘的事。

半人馬這個詞很傳神。它不是讓 AI 替你寫,而是讓你保留韁繩、AI 出腳力。永錫現場讓 AI 把書稿的三個部分自動分類、配上有色系和圖標的標籤,甚至寫了一個「自動生成九宮格摘要」的 Skill。他才學了十天,就把這關「破關」了。

我看著看著,忽然想到一件事:我們這些寫字的人,最怕的從來不是寫,而是「面對空白頁」。永錫轉述他一個在柏克萊念博士的朋友,常常晚上打開 Word,對著空白螢幕哭泣——做了無數研究,卻寫不出一篇應有層級的論文。半人馬卡片盒解的,正是這件事:不要從空白頁開始,而是先回到你的卡片盒裡,找幾個關鍵字、幾張觀點卡,讓眼前這一頁有東西可以接。

但他真正想講的,是底層邏輯

分享到一半,永錫忽然把節奏慢下來,說了一段我認為是全場最重要的話。

他說,一般人教 AI,是在教你工具的技術——Codex 的 Skill 怎麼寫、TheBrain 的 Script 怎麼寫、Claude 和 ChatGPT 差在哪。可是這些,很快就會被新工具超越。真正不可被超越的,是你掌握住的底層邏輯

然後他舉了個例子:那個週末他在美濃幫太太做農產品的產銷履歷,一筆一筆核對地號、農作物、農民身分——他說,這個地號,跟卡片筆記的編號,底層邏輯一模一樣。講到這裡,他還順手點了我一下,說「Vista 很會寫文章,他一直在思考文案、行銷的問題,那也是一種底層邏輯的累積」。

被老朋友當眾這樣講,我有點不好意思,但也確實被打到。因為我一直相信一件事:工具會換,手藝不會。AI 換了一輪又一輪,可是「怎麼把一個觀點說清楚、怎麼讓讀者願意讀下去」,這件事二十年來沒有變過。永錫只是把同一個道理,換到卡片和編號上再講了一次——會被取代的,是可以標準化的整理工作;不會被取代的,是你對一個領域日積月累的判斷。

寫在最後:他還沒寫完,這正是重點

整場聽下來,最打動我的,反而是永錫說「我現在還沒寫完」的那個段落。

他說,他現在做的不是趕著寫完,而是回頭去寫關鍵字、建立交叉連結——讓這本書像葡萄酒一樣,越陳越好。等他覺得這支酒夠好了,他才會出。

這句話,我想送給每一個正在寫東西、卻覺得自己「永遠寫不完」的人,包括正在寫書的我自己。我們常常把「寫完」當成終點,可是永錫示範了另一種可能:寫作不是把字填滿,而是把脈絡織密。當你的卡片之間長出夠多的航線,很多東西就會自然浮出來。


延伸閱讀:申克·阿倫斯《卡片盒筆記》(永錫與朱騏審定)、梅棹忠夫《知的生產的技術》、許榮哲的靶心人公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