產能太強，才是一人公司在 Agent 時代真正的風險
本文原發表於《Vista 電子報》No.119（原文連結）。
你是未來時代所需要的人才嗎？
六月初，生財有術的創辦人亦仁在內部周會做了一次分享，後來他把它延伸貼給星球的圈友。剛好有朋友跟我分享，於是我看了好幾遍。
生財有術是一個聚焦於網際網路創業、副業賺錢與 AI 實戰應用的知名付費知識社群。由網際網路創業者亦仁於 2017 年創立，其營運口號為「一個談錢不傷感情的社群」。該社群在知名社群工具知識星球上常年高居實力榜第一名，至今已累計超過 8 萬名付費會員，是中國大陸目前規模最大的商業變現與個人創業社群之一。
他的判斷很武斷：未來的團隊只會剩下兩種人。一種是 Agent 架構師，能從零到一把 Agent 做出來，不是搭個機器人就算了，而是真正理解用戶需求、有深刻洞察、技術做得深、交付做得透。另一種是 IP，有極強的表達與溝通能力，能讓人相信他說的東西、願意跟著他走。兩者兼具的，其實就是合夥人。
基於這個判斷，他們採取了一個很果斷的動作：停掉絕大部分招聘。五月中旬還開著十幾個職缺，到他寫這段話的時候大部分已經不再招收新人，剩下還在招的核心方向只有一個，Agent 基建工程師。他還補了一句很關鍵的話，IP 不外招，只能從內部長出來。
我不是要走進未來，我已經置身其中
我之所以忍不住對這篇文章多看兩眼，不是因為他的觀點頗有新意，而是因為這段話其實很準確。它讓我意識到他所描述的那個終局，以我這個一人公司來說，已經維持好一陣子了。
舉例來說，我手上有一套自己搭建的虛擬秘書團隊。八個秘書，由一個總管幫我統籌管理，底下掛著數十個 skill 跟 subagent。說得具體一點：我每天的晨間簡報是它整理行程、郵件、專案進度之後自動生出來的；每天的覆盤、把覆盤裡的人物跟組織抽出來歸檔，是它做的；一篇新文章發布之後，翻成英日文、產出社群預覽圖、同步部署上線，這一串也都是它接走的。
一個想法從冒出來到上線，我的工具鏈已經能壓到幾分鐘就做好了。如果照亦仁那套標準，把自己從日常執行裡替換掉只算六十分，那我可能早就過了及格線。
但我想誠實地說一件事：越過及格線之後，我並沒有感覺到輕鬆，反而撞上一個更不舒服的問題。當機器把我能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做完了，我這個人到底還剩下什麼？
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焦慮，但它其實是這幾年我做過最重要的一次盤點。而且我相信，任何一個認真把工作 Agent 化的一人公司，遲早都會撞到同一道牆。今天的這篇文章，就是想把我撞牆之後想明白的東西，完整講給你聽。
真正在貶值的，是過去我們最自豪的能力
醜話先說在前面，請容我講一個大家聽了可能覺得不太舒服的事實。
過去十幾年，做內容、經營個人事業，我們掛在嘴邊的稀缺資源是什麼？不外乎流量、內容生產力和營運效率。但凡誰能持續產出、誰的轉換做得漂亮、誰的後臺跑得順，誰就握有優勢。無論你是文字工作者或行銷人，我們花了好多年練這些本事，也理所當然地把它們當成自己的護城河。
然而，Agent 正在把這幾樣東西的稀缺性，一口氣抽乾。
當機器可以批次生成內容、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做客服、即時盯數據優化轉換，內容生產力就不再稀缺，營運效率也不再稀缺。你過去最自豪的那句話，我很能產製內容、我發文效率很高，在一個人人都很能產出的環境裡，已經不構成門檻。這不是危言聳聽，是正在發生的價格重定。
亦仁把這個轉移講得很清楚。真正變稀缺的，只剩下這幾樣。
第一，對用戶需求的深度洞察。 Agent 能執行，但它定義不了問題。用戶到底要什麼，這個判斷高度依賴一個人的直覺、經驗，還有他跟用戶真實接觸的密度。於是，誰離用戶更近，誰就握著最核心的槓桿。
第二，系統設計能力。 一個 Agent 解決一個問題，這件事的門檻會愈來愈低。真正可以形成壁壘的，是能把好幾個 Agent 編排成一個系統，讓它們協同完成複雜任務。這是架構能力，不是使用能力。
第三，信任。 對一個帶團隊的公司，這三樣或許可以分工：架構師扛第一跟第三，IP 扛第一跟第二。但對一人公司，我必須說，第三樣才是命脈。因為信任，是這整張清單裡唯一一個 Agent 永遠無法批次製造的東西。
信任，是唯一無法被批次製造的資產
這句話乍看平凡，卻值得你我停下來慢慢思考。當 AI 生成的內容鋪天蓋地，讀者會愈來愈難分辨，眼前這段文字到底是真的，還是機器吐出來的；這個觀點到底有沒有人真的為它負責。在那樣的環境裡，一個真實的人，一個他們認得、而且信得過的名字，價值不是緩緩上升，是急劇上升。亦仁的原話是，信任是 Agent 無法批次製造的，這句我百分之百同意。
而這，正好是我這些年一直在押的賭注。
舉例來說，我曾給自己的寫作定過幾條紀律。其中一條是，引號只留給真實的引述，我不會為了製造張力，把一句沒人講過的話塞進引號裡假裝是誰說的。另一條是，不用那些一眼就被看穿的套路開場。當初定這些規矩，只是覺得這樣比較誠實。現在回頭看，那其實是在不知不覺中守一條護城河：當所有人都用機器大量灌內容，我愈是守住那一點點人味跟分寸，我的相對價值反而愈高。
所以，如果要我在亦仁說的那兩種人之間選一個，我的答案很清楚。我會搭建 Agent，這篇文章本身就是我那套工具鏈協作出來的產物。但市場上，比我會搭 Agent 的工程師太多了，多到我不可能靠這個拉開差距。市場上真正稀缺、而且別人偷不走的，是這個人，加上他二十年累積下來的信任，而這樣的組合，全世界只有我自己一個。
對一人公司來說，IP 從來就不是兩條路裡可選的那一條。它是你本來就只能自己走、別人複製不了的那條路。
六十分是把自己抽離，一百分是換個新身分回來
生財的留言區裡，有一位圈友講了一句話，我看到的當下就記了下來。
他說，從零到六十分，是從 Human in the loop 走到 Human out of the loop；從六十分到一百分，是從 Human out of the loop 再回到 Human in the loop。同樣是人在迴圈裡，但這個人起的作用，完全不同了。
我認為這是整件事最關鍵的一層，可惜大部分人停在六十分就以為到頂了。
六十分的人，做的是把重複勞動交出去，讓自己從流程裡消失。這一步很重要，但它只是把你解放出來，它本身不創造新價值。一百分的人，做的是重新走回流程，但這一次，他不再碰執行。他回來做判斷：這個題該不該做、要站什麼位置切進去、這段話到底是對誰說的、哪些看起來很值得做的事其實根本不該碰。
換句話說，機器接走的是勞動，而留下來的，應該是品味跟判斷力。這兩樣東西，恰恰是 Agent 回答不了、也接不走的。Agent 化從來不是目的，它是手段；目的是把一個人的判斷力跟創造力，從瑣事裡釋放出來，投到真正高價值的地方。
也因為這樣，我對效率這件事的看法，跟很多人不太一樣。亦仁說，新時代的節奏是你來找我討論的時候，產品已經做出來了，討論的是成品，不是想法。這個我認同，速度確實是壁壘。但速度這件事，對一人公司要做的是減法，不是加法，我接下來跟你講講原因。
最大的風險，不是產能不夠，是產能太強
這裡，我要跟亦仁的論述，分出一條岔路。這也是我寫這篇文章，最想留給你的一段話。
他給做專案的圈友兩個建議。第一，不要再花大量時間做專案選擇，先做出來丟到市場上，讓真實回饋告訴你答案，因為你的分析不可能比市場回饋更準。第二，你的競爭對手也在加速，同樣一個想法，別人可能三天就上線了，速度本身就是壁壘。
對一個同時執行很多小專案、靠大量試錯去撈機會的人，這兩條建議是對的。但對一人公司，對一個把賭注全壓在單一可信人格上的人，這兩條建議的背後可能藏著一個很深的陷阱。
因為我的核心資產，不是某一個專案，是我這個人的可信度。
打個比方，當我的工具鏈快到可以一天上線好幾個東西，最大的誘惑，就是把能做誤當成該做，什麼都丟出去試試看。可是請你謹記，每一個半成品、每一次失準的對外發聲，稀釋的不是某個專案的數據，是讀者對我這個名字的信任。當專案的數據掉了，下個月可以再衝；但信任這種東西，但凡崩壞一次，往往要花好幾年才補得回來，有時候根本補不回來。
我自己是深有感觸的。以前我也急過，看到一個熱門新聞就想趕快蹭熱度，趕緊發一篇文章追求流量，事後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想透。那次之後我才真正明白，對一個靠信任吃飯的人，發出去的每一個字都在替你的人格背書，你不能拿讀者的信任去做 A/B 測試。
所以，我給自己畫了一條很清楚的界線。高速試錯，請留在產品跟工具的後臺，那裡你愛迭代多少次都行，沒人會因此少信你一分。但對外發聲，仍然要想清楚再動手。有了 AI 跟機器，可以讓我跑得更快，可是快不是拿來在讀者面前亂試的，快是拿來把該想的事，想得比以前更透、更深。決策速度重要，但對一人公司或小團隊來說，決策的品質永遠排在速度前面。
不要把自己從流程裡完全拿掉
還有一條界線，我守得特別緊。
亦仁說，要把自己從當前工作中徹底替換掉，你的工作裡不應該還有你，Agent 完成交付，你不在流程裡。對絕大多數的執行環節，我舉雙手同意，行程整理、檔案歸檔、格式轉換或部署，這些事裡有沒有我，一點都不重要，愈早拿掉愈好。
但對一個靠文字和思想吃飯的寫作者，有一件事我不會交出去，那就是寫作本身。
因為寫作這件事，對我不只是產出，它同時是兩樣東西。它是價值的來源，讀者要的就是我這個人怎麼想、怎麼說；它也是我下一篇文章的素材，我在寫的過程裡才會逼出新的想法、才會發現自己真正在乎什麼。如果我把寫作整個自動化掉，短期看是省了力，長期看，我會把自己之後要寫的東西，連根一起掏空。一個不再親手思考的人，很快就沒有東西可以給別人了。
所以這條界線其實很簡單，簡單到可以當成一句口訣：重複的，大可交給 Agent；判斷跟手感，請自己留著。難的不是分辨哪些是重複，難的是忍住那個想把什麼都自動化掉的衝動，誠實地承認，有些慢是值得的。
一個被信任的人格，加上一群 Agent 助理
寫到這裡，我心裡那個一人公司在 Agent 時代該長什麼樣子的答案，愈來愈清楚了。
它不是一個人加上一堆工具。那個版本只有六十分，而且會愈來愈不值錢，因為工具人人有，產能人人有。
它真正的樣子，應該是一個被信任的人格，帶著一群 Agent 助理。工具負責產能，把人從重複裡解放出來；而人，負責那件機器永遠做不到的事，讓另一個人願意相信你、願意把時間跟金錢交到你手上、願意跟著你走一段路。
亦仁在分享的最後留了一個問題給他的團隊，我覺得它對每一個一人公司或小團隊來說，都是同樣鋒利。他問：如果明天你所有的執行工作都被 Agent 接管了，你還能為用戶、為團隊、為業務貢獻什麼？如果答不上來，這就是你現在最需要解決的問題。
我把這個問題，再往一人公司的方向收斂一點，送給正在讀這篇文章的你：
如果明天你所有能被機器做的事，都被機器做走了⋯⋯那麼，你這個人身上，還剩下什麼，是值得別人信任的？
嗯，早一點把這個問題想清楚，你就會早一點知道，自己真正該把時間，花在哪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