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問我要不要開一家出版社:懷念讀書共和國創辦人郭重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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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問我要不要開一家出版社:懷念讀書共和國創辦人郭重興

郭重興先生與作者在郭怡美書店對談,牆上寫著讓臺灣人書寫臺灣、閱讀臺灣

九月七日清晨,郭重興先生在臺大癌症醫院過世,享壽七十七歲。

我不是他的員工,也並非老朋友,我們見面的次數,兩隻手數得完。我把信件匣和行事曆從頭翻過一遍,想確認記憶有沒有出錯,結果發現這位長者在我這幾年留下的痕跡,比我以為的深得多。

他問我的那個問題

郭先生曾經問我,有沒有興趣在讀書共和國(另開新分頁)集團裡成立一家出版社,來創辦一本專門談 AI 應用的雜誌。

我當時的反應很誠實:有興趣,但沒有十足的把握。那時候,我還在讀博士班,然後這件事就先擱下了。但每次遇到郭先生,他總不忘問我有關 AI 的最新進展。

我後來才聽懂他在問什麼

郭先生講過一句話,這幾天被很多人引述:「一位編輯就是一間出版社的老闆。」他讓每位總編輯自主選書,說「每個人有自己的花園」。

二○○○年,城邦易主前夕,五十歲的他離開,拉著木馬、左岸、遠足、野人、繆思這五家出版社另起爐灶,取名讀書共和國。二十多年下來,這片花園長出六十多個品牌,八旗、衛城、字畝都在裡面,一年出上千種新書。二○一七年他拿到金鼎獎特別貢獻獎。

我讀到「每個人有自己的花園」這句話的時候,才回頭聽懂他當年問我的到底是什麼。

他不是在找一個總編輯來替他打工。他是在問我,要不要有一座自己的園子。

這也不是他對我特別厚待。這就是他二十幾年來一直在做的那件事:遇到一個他覺得有東西的人,就問對方要不要自己開一家。八旗是這樣來的,衛城是這樣來的,那六十幾個品牌都是這樣來的。我只是那條長長的名單上,他順手問過的其中一個人。

而我說,我沒有十足把握。

他換了一個方式

我以為那次之後就沒有了。結果沒有。

後來,他促成我在集團旗下的真文化出書。

那本書叫《不會寫程式也能創立個人品牌和變現(另開新分頁)》,二○二五年二月底上市,談的正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在網路上創業這件事。出版社是真文化,法人主體是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,那正是他當年一手創辦、後來長成讀書共和國的那個母體。

信件匣裡的紀錄是這樣開始的。二○二三年九月四日,真文化主編劉偉嘉寄了第一封信給我,那封信不是來邀我出書的,是想請我幫另一本書具名推薦:

鄭兄您好,冒昧來信,我是讀書共和國真文化出版的主編劉偉嘉。

九天後,九月十三日,話題就變成我自己的書。我跟他說:

細節我要再想過,不過基本上我希望帶領讀者打造一個真正具有可行性的專案。所以,不會只有紙上談兵,會是真的可以開門做生意的。

從那封信到書真的上市,中間走了一年半。二○二四年十一月把最後一章的金流寫完,十二月底進一校,二○二五年二月底鋪到通路上。

我還記得當時曾回信給偉嘉,信上寫了一句:「真是不容易,繼續努力吧!」

嗯,這就是二○二五年的臺灣出版現場。郭重興社長做了二十五年的,是這樣一門生意。不只是這樣,他還做出了六十多個品牌,一年出版上千種書。

我查了一下,從二○一八年到現在,我跟讀書共和國旗下至少七個品牌往來過:真文化、幸福文化、好人出版、野人文化、新樂園出版、光現出版。有的是掛名推薦,有的是寫推薦序,有的是我自己出書。

這七個品牌的編輯,寫信來的語氣、關心的題目、判斷一本書該怎麼賣的方法,完全不一樣。我一直以為那是編輯個性不同。現在我知道那是設計出來的。

迪化街一段一二九號

我還記得,二○二四年四月二十一日,星期日下午四點,我跟郭先生相約在郭怡美書店喝咖啡。

那家書店(另開新分頁)在臺北市大同區迪化街一段一二九號,三層樓的紅磚老屋。二○二二年底,七十二歲的他把那棟房子租了回來。那是他阿公郭烏隆在日治時期開「郭怡美商行」的地方,做雜穀、麵粉、糖的批發。他把它改成一家只賣書和咖啡的書店,兩萬多本書,店名沿用祖父的商號。

七十二歲,回老家,做一件明知不會賺錢的事。而且他說過,他想開一百家書店,每一家都要有自己的個性。

一百家。他七十二歲的時候是這樣講的。

那間書店賣的東西,跟他掛心的事是同一件。他說過:

為什麼我們寫書的人相對少?真正根本的一點是,臺灣沒有真正的認同。

讓臺灣人書寫臺灣、閱讀臺灣。這是他懸念了一輩子的事。我自己寫過思緒的微光,穿透書頁與未來,也談過出書有什麼魅力,但跟他做的事情比起來,那都只是讀者這一端的心得。

最後那十二天

八月十四日,偉嘉寫信問我能不能上飛碟電臺,跟唐湘龍談一本剛出版的翻譯書《AI 改變了你的客戶》。八月二十日中午我到羅斯福路二段那棟大樓的二十五樓錄音。八月二十六日節目播出,偉嘉聽完之後寫信給我:

聽了節目覺得找對人了,鄭兄對 AI 非常熟悉。

那天是八月二十六日。十二天後,郭先生走了。

之前,我都是透過 LINE 與他聯繫,很遺憾地,我不知道他這幾個月的身體狀況。我只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後那段日子裡,他仍心心念念一手建立的那個集團。

一位編輯就是一間出版社的老闆。老闆在做的,就是這種小事。

我沒有十足把握

前前後後,我出版過二十一本書,第一本在一九九五年,到今年三十一年,最新的一本是九月剛上市的《零基礎學 Vibe Coding》。這條路上有人替我開過門,郭先生是其中一位,而且是我還沒來得及好好道謝過的那一位。

他問我要不要在集團裡開一家出版社的時候,我說我沒有十足把握。

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那句話。三十一年、二十一本書,我大概沒有哪一次是有十足把握才動筆的。二○○○年他五十歲離開城邦、帶著五家出版社重新開始的時候,難道就有嗎?七十二歲租回祖厝開一家只賣書的店,難道就有嗎?

他從來沒有要求我有把握。他只是問我,要不要有一座自己的花園。

那座花園我沒有種成。但他後來還是找了另一條路,把我的名字放進他的園子裡,印在一本書的封面上。

謝謝您,郭先生。一路好走。


延伸閱讀:Openbook 閱讀誌的悼念文(另開新分頁)、自由藝文網的報導(另開新分頁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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